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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的古典2 作者:巎鬯 整理:巎鬯(2008年9月13日) 类别:女性频道 已读次 [书库首页] [书库管理] 女性的古典-信物能语 罗囊绣两凤凰,玉合雕双鸂鶒。 ----韩偓,《玉合》 古时的“盒”也写作“合”。唐人韩偓这首诗中的“玉合”就是一只雕着一对水鸟的玉盒,尽管已经远隔了千年的时光,那盛满了芳香兰膏、相思红豆,也盛满了爱情的玉盒,以及诗中那个手执着它泪眼相看、寻思往事的女子,犹使人遐思不已,从而让全诗的意境越发幽远起来。 玉盒只是古代钿盒中的一种,其他材料如金、银、犀、漆等,都可以作成这样小巧精致的盒子。古人常常以钿盒互赠,以寄相思,唐陈鸿《长恨歌传》中写杨贵妃与唐明皇“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 可惜这“金钗钿合”最终见证的不是生死与共的爱情,“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之而去。苍黄展转,竟就绝于尺组之下”。白居易《长恨歌》的最后写唐明皇的使者在天宫见到了杨贵妃,她将当年帝王送她定情的对钗与钿盒各取一半给使者以做凭信: 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追怀往事,不胜唏嘘。实际上是诗人含蓄地替杨贵妃责备唐明皇当初在马嵬坡的忍情,如果当初他的心就象金钗钿合一样的坚固,选择同生或同死,也不会酿成天上人间两隔阔的悲剧。所有的誓言皆成空掷,一代佳人就这样血泪相和化为尘土。在大唐金戈铁马、经天纬地的铿锵回响里,有杨玉环失望心冷的叹息与低回婉转的绝唱。 安史之乱不仅是唐明皇个人的悲剧,更是整个国家的悲剧,更不要说其间又有多少普通百姓的血泪。许尧佐所著《柳氏传》就是写唐朝诗人韩翊年轻时与妻子柳氏在这段动乱岁月里的悲欢离合。 书生韩翊虽有诗名,却清贫潦倒。长安李生富而爱才,与韩翊是好友,他的妾柳氏也和他一样仰慕韩翊的才华,李生猜出她的心意,便将柳氏嫁给了韩翊。婚后夫妻感情甚笃,韩翊在科举中登第,归家看望父母,遂与柳氏依依惜别。可不久以后,安史之乱爆发,战火很快逼近了京都长安,等到潼关失守,皇上弃都逃往西蜀,长安城在一片混乱之中沦陷。柳氏深恐自己被乱兵所辱,就剪发毁形,寄居尼庵。而此时的韩翊也辗投奔平卢节度使侯希逸军中担任主簿,随军征战,戎马倥偬。后来长安收复后,因为韩翊所在的军队还要继续平息余乱,无法回到长安,他只有遣人持一练囊,内盛麸金送给柳氏,并在练囊上留下一首《章台柳》: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柳氏对诗哽咽不已, 汉、唐时代,长安人送别多折柳枝相赠,以示长条牵挽,依依不舍之意。柳氏感念之下,写《杨柳枝》作答,希望夫妻能在这场劫难后早日团聚: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 可惜不久以后,柳氏被在平乱里立功的蕃将沙咤利掠到府中,强纳为妾。待到韩翊回到京城,既找不到柳氏的人又不知道她的下落,惟有终日感叹想念不止。有一天,柳氏偶然于车中见到落寞独行的韩翊,就让女仆偷偷告诉韩翊,自己已被沙咤利占有,碍于同车的人,不便交谈,请韩翊明天早晨一定要在道政里门等着。第二天韩翊如期前往,柳氏从车中递给韩翊一个用素绢裹着的装满香膏的玉盒,说:“当遂永诀,愿置诚念。”, 说完后掉转车头,“以手挥之,轻袖摇摇,香车辚辚,目断意迷,失于惊尘” 。面对强权,小人物的命运是如此卑微,经历了种种坎坷与苦难之后,仍然连一份真挚的爱情也难以保全,只能空留一腔有缘难聚的情怀和痛失所爱的悲凉,强迫自己从此“忘”了。 但这个故事的结局极有戏剧性,在一次宴会上,韩翊的失神落魄被虞侯许俊察觉,问其故,韩以实情相告, 许俊是个侠义之人,他即乘马至沙咤利宅,设计救出柳氏,使他们夫妻团圆。韩翊的上司侯希逸同情柳韩二人的遭遇,也很赞叹许俊的侠义,急忙将韩柳之事奏明皇上。一番陈情之下,皇上下诏,将柳氏归还韩翊,而依仗战功强夺人妻的沙咤利,居然被另赐二百万钱以示安抚。韩翊与柳氏夫妻团圆后,曾回到家乡过了数年闲逸的归隐时光,后来迫于生计,重新沉浮于宦海,仕途虽平淡,但他的诗名早已是四海皆知了。 许尧佐所记录的这段传奇是曾轰动一时的真人真事,韩翊即唐代大历十才子之一的韩翃,南阳郡人,曾以一首《寒食》诗:“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而闻名天下。韩翃这段与柳氏悲欢离合的真实故事也见于孟棨《本事诗·情感》。 不知当初柳氏重新看到她送给韩翊以示永诀的钿盒时做何感想,也许惟有喜极而泣,她被人送来抢去受尽了屈辱,这是古代女子身不由己的宿命,而历尽艰辛仍不忘旧情,则是一切患难夫妻的常情了,如水的岁月与迟来的幸福,应该会慢慢抚平她的一切旧日伤痕。 以钿盒示情的习俗一直延绵下来,明代小说家凌蒙初《二刻拍案惊奇》中有一回写一位年轻的翰林偶得了半只钿盒,不由得去追溯它的来历,最终与三千里之外,持有另一半钿盒的女主人公得成姻眷。小说最后有诗感叹这段奇缘:“世间百物总凭缘,大海浮萍有偶然。不向长安买钿盒,何从千里配蝉娟?”。直到清代中叶,诗人龚自珍《能令公少年行》中还提及: 美人十五如花秾,湖波发镜能照容,山痕宛宛能助长眉丰。 因为钿盒基本上是通过一扣一钮合在一起,有同心之意,它在一个女子心中的位置自然是不言而喻的。这方寸之物只因为被赋予了情感,也就有了非比寻常的深义,如同恋人之间的每一样信物一样,令人“每回拈著长相忆”。 唐代青玉钿盒 陕西西安唐宫城遗址出土
关于扇子,有一副对联写得好: 一纶方巾,一把折扇,摇头晃脑谈古论今,古道热肠尽是一场空悲伤。 根据《山海经》的记载,我国在舜帝时就有羽毛制的扇子了。到了西汉,人们发明了用洁白细绢制成的圆形纨扇,并取其形称为团扇,古人释说:“团扇:近世士民通用,素绢两面绷之,或泥金,或瓷青湖色,亦有月圆、腰圆、六角之形,皆倩名人书画其上,名曰‘团扇’。柄用梅烙、湘妃、棕竹居多,亦有洋漆、象牙之类。”团扇的圆形的框架上有蕉叶形、桐叶形、海棠形、梅花形等变形样式,文人通常在扇面上题诗作画,巧手的女性则绣以花鸟鱼虫、山水人物等加以装饰。 折扇的出现不晚于南宋前期,南宋前期诗人张孝祥的《于湖居士集》中载《折骨扇》一首:“宫纱蜂赶梅,宝扇鸾开翅。数折聚东风,一捻生秋意。摇摇云母轻,袅袅琼枝细。莫解玉连环,怕作飞花坠。”,从这首诗里看出折扇在南宋前期以前的制作工艺已经达到相当水平。又据南宋吴自牧《梦梁录》载,南宋末临安有“小市周家折揲扇铺”专门卖折扇。 明弘治进士,上海著名文士陆深在他的《春风堂随笔》里说:“今世所用折扇亦名聚头扇,南宋以来诗词咏聚扇者甚多,余收得杨妹子所写绢扇面,折痕尚存。”杨妹子是南宋著名的女书法家,她在这柄折扇上写的诗是:“折扇无多一握悭,宫纱新弄玉连环。谁教杨妹亲题字,风赶梅花落碎斑。”由此可知,折扇以其方便携带,早已成为文人墨客题咏的艺术品。 历代文人对扇子留下了许多诗、赋,但扇子成为寄情与书怀的表物,似乎由西汉班婕妤的《团扇诗》开始。班婕妤进宫后,因为才德超群得到成帝的宠爱,被封为婕妤。有一次成帝游于后庭,邀她同乘帝辇,班婕妤谢绝道:“妾观古图画,贤圣之君,出行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成帝表示赞同。皇太后听说此事,也不由赞叹:“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但从赵飞燕姐妹进宫后,班婕妤被成帝冷落了,据《汉书·外戚传》载,飞燕姐妹恃宠骄妒,怕成帝再度喜欢蕙心纨质的班婕妤,就诬告许皇后和班婕妤“诅咒后宫,詈及主上。”许皇后因此无辜被废,班婕妤也遭到严厉地拷问。她陈情自辩道:“妾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得福,为邪还有何望?若使鬼神有知,岂肯听信谗说?万一无知,咒诅何益,妾非但不敢为,也是不屑为!”成帝听了以后颇有感慨,赐黄金百斤向她致歉。劫波虽然度过,但班婕妤恐日久见危,自求侍奉太后于长信宫,抑郁之中作《团扇诗》以自悼: 新裂齐纨素, 鲜洁如霜雪。 团扇,团扇,美人并来遮面。 相对班婕妤的借扇遣怀,晋代王献之妾桃叶所写的《团扇歌》则是寄与深情,“七宝画团扇,灿烂明月光。与郎却喧暑,相忆莫相忘。” 桃叶与献之相会与别离频频,每次短暂的相聚以后,她都和献之在南京清溪渡口惜别,这首诗从团扇提起,借一轮皎月,表达了相思与相忆。献之回赠桃叶:“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以感谢桃叶劳燕辛苦。以后,人们将清溪渡改名为桃叶渡,并成为情人送别处的代称。 在民族沦落、社稷倾圮的明末动乱时期,一把折扇曾引出一场牵动长江万古愁的儿女情事。秦淮名妓李香君与明末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相爱,侯方域送李香君一把白绢扇为订盟之物。国难当头,南明弘光小朝廷的文武官员们却过着醉生梦死,骄奢淫逸的日子,失望的侯方域转投扬州,随督师史可法抵抗正在南下的清军。香君洗尽铅华,独住南京等他,却被佥都御史田仰威逼做妾,香君以死相拼,碧血如点点桃花绽开在白纨扇面上。后来清兵渡江,南明覆灭,他们再度重逢时,已是国破家亡。关于李香君的最后结局,侯方域的《李姬传》中没有写明,似乎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曾迫于压力,参加过清廷的科举,个性刚烈的香君或许因此离开了他。在国家、民族命运的大动荡里,相思枫叶丹、一帘风月闲的儿女情事同家国天下相比,实在太微末了。 悲凉的末世情怀中,曾经灯影桨声的秦淮河早已是无限伤心地,如记忆中的坟茔,荒草漫芜,无处凭吊。清初孔尚任的《桃花扇传奇》在写出他们这段爱情故事与沉浮命运后,替他们,也替所有失国的人们发出无奈的叹息: 白骨青灰长艾萧,桃花扇底送南朝。
襁褓中的孩子被称为“婴儿”,很具象很温暖的两个汉字,但是和我们现在把“男婴”、“女婴”都称为“婴“不同的是,古代先民把这两个字是分开使用的,女孩儿为“婴”,男孩儿为“儿”,“婴”字是由上面两个“贝”字并列,下从“女”字,象征一串贝壳悬挂于女孩子颈项上,字意与字型合起来是为“婴”。“婴”字在古汉语中又作“围绕、缠绕”之意,如《荀子 • 富国》篇中云:“是犹使处女婴宝珠。” 可知佩戴项饰是古代女子独有的装饰,但是让人疑惑的是,在传统汉民族居住区的考古发现里,常常可以看到战国时代以前的精美项饰,而战国以后的项饰只有零星的发现,在传世的绘画、雕塑里也鲜有戴项饰的女性艺术形象,历代多情的文人们咏物寄情的诗文里,似乎也找不出与项饰有关的句子,这也许证明项饰虽然在我国古代早期女性的生活里很重要,在后世也偶尔兴起过配戴的潮流,但并未形成的传统。一直到清代,才开始为女性普遍使用。
有一些看似寻常的事物是在不经意间就成了信物,例如一片红叶成就了一段“红叶题诗”的传奇。 唐僖宗年间的一个傍晚,年轻的学士于祐在皇城宫墙外漫步。当时万物飘零,秋风萧索,残阳西坠,不由得让于祐生出无限乡愁。他在御沟的流水中洗手,看见御沟不断有红叶流出。片片浮泛,情意幽远。忽然他发现其中一片较大的红叶上似有墨印,就随手将叶子从水里拾起。使他感到意外的是红叶上题着一首诗: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于祐把诗带回家里,藏在书箱内。那首幽怨伤感的小诗始终让他难以释怀,他猜想这是宫中才女所作,自此开始思慕那个宫里落寞的写诗女子,尽管她的身影是虚幻飘渺的。几天后,他也找来一片红叶,题了两句诗:“曾闻叶上题红怨,叶上题诗寄阿谁?”置于御沟上游的流水中之后,又怅然地在流水边徘徊许久才离去。于祐将此事讲给几个朋友听,有笑他痴愚的,也有被他这片心意所感动的。 人世艰难,命途多舛,于祐后来累次应试落第,旅情客思、倦于游历,只好安下心来在河中贵人韩泳家教书,“红叶题诗”似乎也成了一场永不可及的梦。一天韩泳告诉他说:“帝禁宫人三千余得罪,使各适人,有韩夫人者,吾同姓,久在宫,今出禁庭来居吾舍。子今未娶,年又逾壮,困苦一身,无所成就,孤生独处,吾甚怜汝。今韩夫人箧中不下千缗,本良家女,年才三十,姿色甚丽,吾言之使聘子,何如?” 于祐唯有感激下拜。很快,于祐就在韩泳的帮助下与韩氏成家了。结婚那天,于祐审见韩夫人艳若天人,以为误入仙境。 一天,韩氏无意间在于祐的竹书篮里看见他珍藏多年的那片红叶,不由大惊,说:“此吾所作之句,君何故得之?”于祐便如实告之。韩氏说:“吾于水中亦得红叶,不知何人作也?”于是开箱取出红叶,墨迹犹存,正是于祐当年写下的。俩人相对惊叹,感泣良久,同声说道:“事岂偶然哉?莫非前定也。”韩氏说当日得到于祐题诗的那片叶子的时候,也回了首诗,现在还藏在箱子里。于祐一看,诗是:
长安百万户,御水日东流。水上有红叶,于独得佳句。 这段故事是几个“红叶题诗”故事里内容最详尽的一种,它来自北宋刘斧《青琐高议·流红记》,后来被元人白朴、李文蔚分别改编成杂剧《韩翠苹御水流红叶》和《金水题红怨》。“红叶题诗”传奇的几个版本中,晚唐范摅《云溪友议》记述的可能是最早一个版本,故事说唐宣宗时中书舍人卢渥赴京应举,偶过御沟边,拾得红叶一片,上题诗曰:“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后来宣宗裁减宫女,下诏将宫女许配给百官司吏,但不包括未及第的举人,故卢渥没有机会得配。直到卢渥任范阳令时才得配一位姓韩的宫女。一日,韩氏在卢渥书箱里发现了那一片题诗的红叶,嗟叹良久,说,当时我只是偶然题诗放在水中,没曾想到却在郎君的箱子中收藏着。卢渥查验韩氏书迹,果然分毫不差。在宋初孙光宪记述晚唐五代遗事的笔记《北梦琐言·云芳子魂事李茵》里,“红叶题诗”更成了进士李茵与宫中女侍书云芳子人鬼相恋的悲剧故事。 另据《太平广记》中记载,唐玄宗天宝年间,诗人顾况在洛阳时暇日与一二诗友游于苑中。一位宫女在一片梧桐叶上写了一首诗,随御沟流出,诗云:“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个性洒脱的顾况得到诗后,在那片叶子上写下:“愁见莺啼柳絮飞,上阳宫女断肠时。君恩不闭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把叶片放入上游流水里,让它飘进宫中。十多天后,有人在东苑游春时,又在御沟流出的梧桐叶上见诗一首,便送与顾况,诗云:“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 可遗憾的是这一段缘分终究没能成为一段早于卢渥夫妇的佳话。 《全唐诗》中收录的一首《书桐叶》写作背景应该属实,而且与“红叶题诗”的故事很相似,据五代时金利用《玉溪编事》记载,前蜀尚书侯继图,出身于书香世家,年轻时代终日手不离卷,口不停诗。在一个秋风四起的日子,他在成都大慈寺的楼上倚栏观景,忽然有一片梧桐叶飘落而下,上面题诗一首: 拭翠敛蛾眉,郁郁心中事。搦管下庭除,书成相思字。 侯继图大为惊奇,他很喜欢这首诗,并把这片树叶保存在衣箱里。五六年以后,他和一位任姓小姐结婚。一天,侯继图吟咏此诗,夫人听到诗的前句后,不由急切的询问,这是当初我在绵州写的书叶诗,你是怎么会知道的?侯继图也一样激动,就让妻子当场默写全诗,结果竟和他保存的树叶上的诗句完全一样。这个故事之不可思议在于,秋风居然能把树叶吹到四百里距离外? 刘斧在评论《流红记》时说:“流水,无情也;红叶,无情也。以无情寓无情,而求有请,终为有请者得之,复与有请者合,信前世所未闻也。” 原本落叶无语空辞树,流水无情自入池,而千百年来,这一段段“红叶题诗”却让人们从此对落叶流水寄予了无限情感。清代李渔还据此设计制成了一种如秋叶状的匾额,称 “秋叶匾”,并在《闲情偶寄》里释说:“御沟题红,千古佳事。取以制匾,亦觉有情。” 佛家说:因缘合则万物生,因缘离则万物死。人世间的一切无非都是因为有缘而相聚,缘若尽则离散。惟有那样悲风飒飒的秋天、那样颓阳西倾的傍晚、幽囚深宫的才情女子、他乡飘零的没落书生,才会有了那样一场不知对方是何人、何样就开始了的相思,有了那样一段十年之久的荡气回肠的爱情传奇。 明 陈洪绶 《红叶题诗图》
《述异志》中有一则神话:“南海出鲛绡纱,泉室(指鲛人)潜织。名龙纱, 其价百余金,以为服,入水不濡。” 文中所说的“鲛人”,亦作“蛟人”,是传说中的美人鱼。张华《博物志》中还说鲛人流出的眼泪会变成珠子:“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绡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与主人。”正因为此,古人诗词中常以鲛绡来指拭泪的手帕,如陆游在沈园偶遇前妻唐琬后,写下的那首凄婉的《钗头凤》里“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王沂孙《一萼红》里则借鲛绡写出南宋遗民的一掬眼泪:“岁寒事、无人共省,破丹雾、应有鹤归时。可惜鲛绡碎翦,不寄相思。” 鲛绡无非一尺见方的素绢制成的帕子,古人还习惯在上题诗寄情,称为尺素。最早见于一首汉乐府诗中:“尺素如残雪,结成双鲤鱼,要知心中事,看取幔中书。”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中有:“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西晋陆机《文赋》也引到:“函绵遵于尺素,吐捞沛乎寸心”。 渐渐地 “尺素”成为爱人之间书信的代称,如晏殊《蝶恋花》“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秦观《踏莎行》:“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尽管这时代的情书已是红笺,但人们还是称其为“尺素”,虽说一样是说不尽的“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到底还是一方帕子的意境比信纸更堪回味。 巾帕题诗不全是为寄情,也有一段故事关乎绝情。“天地英灵之气,不钟于世之男子,而钟于妇人”是南宋文人谢希孟在他的《鸳鸯楼记》里的一段名言。谢希孟是思想家陆九渊的学生,个性俊逸豪放,潇洒不羁,他与一个姓陆的歌妓相爱,以至于难舍难分,陆九渊多次责备他,希孟只是敬谢而已,照旧我行我素。后来,他又要为陆氏建造鸳鸯楼,象山先生觉得未免太不成体统,于是格外严厉地批评了他,他还是不听,并说,我不但要造楼,还要为所造的这楼作记。陆九渊很赏识他的文章,不觉问道,这楼记你打算怎样写呢?希孟当即说了几句开头:“自从江左名流陆逊、陆抗、陆机、陆云死后,天地英灵之气,不钟情于男子而钟情于女人。”象山先生听了这话,知道他在讥讽自己,只有默然不语。 一天,谢希孟又赴陆氏处约会,正两情缱绻间、却恍然有悟,忽起归意,没有告辞就离开了妓馆,陆氏一路追到江边,又悲伤又留恋,禁不住掉下泪来。希孟毅然付与陆氏一词后登舟离去,词题于一方巾帕上: 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 长洲水引东江潮,潮生暮暮还朝朝。
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女孩子用手帕了,在古代手帕却是女子如首饰一样的闺私。《武林旧事》里记载南宋女性的社会集社之一被称为“锦体会”,主要活动是姐妹们在一起探讨刺绣、女红心得,后来大约演变为“手帕交”—以拜金兰契的形式的妇女小型集社。孔尚任《桃花扇》里秦淮名妓之间结拜的金兰姐妹就被称为“手帕姊妹”。 手帕是体己而温暖的,恋人们之间以此传情达意,互相赠送自然也有同样的道理,所谓“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思)来竖也丝(思)”。留心一下现代戏曲舞台上,丫鬟小姐们手上最常见的道具就是手帕。《西厢记》里崔莺莺故意丢落手帕给张生,最终成就了一场恩怨相寻的传奇;《红楼梦》里痴心丫鬟小红遗帕惹相思,由此开始了一段红楼情缘。不过,《红楼梦》里用手帕最多的还是黛玉,手帕不仅给她自己擦了一辈子泪,也成为她和宝玉之间最重要的感情纽带。《红楼梦》里有许多回的章节里描述了宝黛二人的恋情发展和情感起伏的过程里手帕所起的微妙作用。 三十四回写宝玉被贾政毒打,黛玉哭得两眼像桃子一样看着他,宝玉反过来安慰她说自己是假装的,过后还是不放心,又差晴雯用送帕子为名去看黛玉,看着宝玉送来的两方旧帕子,黛玉领会了宝玉的一番苦心,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相处,到长大以后,各怀心事的相互试探、猜测、以至于伤害,终于由两方旧帕子而化为心心相印。黛玉不由得夜不成寐,挑灯在帕子上题诗: 题罢三首诗后,黛玉手中拿着那两方手帕,心事重重地睡去。高鹗续书中有这样一段描写:“只见内中夹着个绢包儿,黛玉伸手拿起打开看时,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手帕,自己题的诗,上面泪痕犹在,里头却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并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原来晾衣服时从箱中捡出,紫鹃恐怕遗失了,遂夹在这毡包里的。这黛玉不看则已,看了时也不说穿那一件衣服,手里只拿着那 两方手帕,呆呆的看那旧诗。看了一回,不觉的簌簌泪下。”她懂得宝玉,正如宝玉如何懂得她。直到最后,一怀情愫终付与天际的杳鸿,空有情泪留于帕上,那是姑娘一段尘封的心史,永远无法向人倾诉,所以她走时一定要带走了这个秘密。古人讲“哀莫大于心死”,在黛玉亲手把那两方题过诗,沾满了泪水的手帕毅然投入火中那一刻,她的心已经死了。 漫讶青衫易湿,红绡更沾满了泪水。唐代李节度使姬《书红绡帕》中写到: 囊裹真香谁见窃,鲛绡滴泪染成红。 身心并陈的思念就是如此真切的泪如雨下,千百年哑默无声的女性世界,贞静自守、寂寞无声的时光里,绵绵的思念化着红泪染透鲛绡,尺素绫帕承载了古代女性多少蕴籍绵长的相思和离愁,那一程又一程山高水长的等待。 金国素绢手帕 出土于黑龙江省阿成县金齐国王完颜晏夫妇合葬墓在黄色手帕的一角所缀的是菱形白玉坠和朱色同心圆小盒,古时称其为穿心合盒, 盒内通常是盛装少许香料或茶叶。把手帕的其余三角从穿心盒中穿过,即成为可以装些零星物品的简易荷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