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老高故事 三 》www.6park.com

老高到法国时身边尚有二千美金。又是交房租押金、又是缴学费、又是置办生活用品，到四月中旬复活节假期时钱就所剩无几了。6park.com
原本那张五万法郎的汇票应该在老高到达法国后一个星期就寄到的。可是偏偏在抬头(ordre) 上出了问题。因为据老高讲，为了安全起见，全家人一致决定把这张汇票的抬头写成“普瓦捷大学”，而当时是何原因全家人得此结论我也不得而知。总之结果都一样，就是当老高到学校秘书处请求学校替他把这笔钱从银行提出来时，校方回答说本身不具备这种资格，也没有这个先例，也没有任何一个校方机构可以代表那个所谓“普瓦捷大学”。www.6park.com

简而言之，这张汇票的抬头是个虚无的东西。老高因此就拿不到这笔钱。www.6park.com

我觉得这里面毕竟还有可以融通的可能。但巴黎的中国银行却一锤定音：只能以汇票过期作废的形式加以解决。也就是从申请汇票作废即日起算一年，这期间五万法郎无息冻结在巴黎的中国银行户头，一年之后自动打回汇出行（南京市中行），再由汇款人凭相关证明取回。www.6park.com

听上去就是非常遥远的东西。好像牵着马站在大漠之上远眺夕阳一般。www.6park.com

从二月到五月，我和美芳竭力帮助，无奈机构就是机构，社会就是这样构成的也没办法。所以老高的汇票真的直到来年（2001年）的二月份才得以解冻并退回中国，并由家人再行寄到法国老高的账户。www.6park.com

对于像老高这样从动荡年月过来的一代人来说，老高在用钱的问题上还是相当的爽快。www.6park.com

“我们从不看价的，买什么是什么，吃上不能省的。”是老高一贯的生活作风。www.6park.com

也正因为如此，我常常得以享用老高烧的炖鸡炖肉。 www.6park.com

“小明你晓得的，我们做菜喜欢让人家尝，不然一个人做完了吃没意思。”www.6park.com

我这时就会不好意思地笑笑，一面大吃老高烧的重油猛火的菜。虽然不好意思，但初在国外一个人生活的我，真的不会烧菜，半夜三点钟的饥饿滋味永远不那么让人愉快。www.6park.com

老高曾不止一次地给我讲述刘全海的故事。www.6park.com

这位姓刘的知青当年和老高在一个农场下放。但却是相当积极上进的分子。换句话说，和老高是完全不同的。老高基本上对于生产队的劳动能逃就逃，反正口粮永远也不会够吃，但凡饿急了就偷老乡的鸡；而老刘则是严格要求自己，几乎从未缺席过劳作。每天收工自己做饭。就是煮上一大锅开水，把杂和面倒进去搅，不停地搅，这样就成了糊糊状。我小的时候还看姥姥这么煮过面粉，不过是为了做浆糊。www.6park.com

老刘就这样煮一大锅面糊糊，撒上盐喝下去。www.6park.com

喝了八年这样的东西。www.6park.com

由于在农场表现优异，回南京被分配到仪表厂当工人。有一天死在上班的路上，验尸结果是长期营养不良。www.6park.com

听老高讲这个故事时，我们刚一起吃过饭，有老高炖的火鸡翅膀和我做的葱花炒蛋（只会这个），然后喝一瓶淡啤酒。www.6park.com

老高平时说话就像他这个人给别人的第一印象一样惊天动地。但讲这个故事时却是少有的平和语气，而且谈到那个知青的名字时都是用“老刘”这个称呼，感觉上是他下放时周围相当熟识的人。www.6park.com

不知道老高偷了鸡炖好后，是不是也向那个老刘招呼一声：“老刘，吃鸡喽。”www.6park.com

老刘有点不解有点不屑地丢过去一眼，然后继续煮他的面糊……www.6park.com

我不禁想到了张艺谋的电影《活着》。同样都是活着，今天的我们有谁还会想到，曾经为了活着，有人偷鸡，有人喝面糊，有人放弃了做人的尊严；几十年几百年后，但愿不要太长，在万千洋人、日本人排队等着拿中国签证的时候，有人是否能想到今天的我们，在欧洲、在美国、在日本甚至在南非、约旦，洗碗，摘香瓜，吃火鸡翅膀呢？www.6park.com

活着并非都有意义，有意义的是活下来的勇气，和后世人对我们的评价。只不过到那时候，我们生存过的意义是什么，我们自己早已经不知道了。www.6park.com

如果我们期待的一天终于可以来到的话，我愿意死后把我的眼睛泡在福尔马林里，让这双不知是否还有知觉的眼睛和我的同胞一同分享那天的喜悦。www.6park.com

这就是老高，我在普瓦捷的邻居，一个曾经当过八年知青的四十九岁留学生的故事。www.6park.com

背景音乐 Queen We are the Champ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