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圣之三十不惑-第十一章

文章作者:孔雀小明 文章整理:孔雀小明 文章类别:网络原创 已读次 [前页] [书库首页] [书库管理]

11《人淡如菊》www.6park.com

第一次见到达弥,脑子里来来去去就只有“人淡如菊”四个字。www.6park.com

看过《连城诀》的人都知道,所谓“人淡如菊”是用来形容凌霜华的。而且金庸笔下只有这一位出场时就已故去多年的女主角被赋予这四个字,连小龙女之不食人间烟火都不行,可见金庸对霜华之偏爱。www.6park.com

达弥,之于我,就是这种“人淡如菊”的震撼。可这究竟是不是一种震撼呢?还是一种在茫茫宇宙之中寻求一个并不存在却意义非凡的支点的假设呢?www.6park.com

二千零一年四月,我租了山地车从枫丹白露到巴比容( 注:巴比容Barbizon是凡高的业师米勒的故居所在的小镇)去,在巴比容25,000公顷的树林中,我高呼达弥的名字沿十五度的坡道脱缰而下。当时我除了害怕,一点点兴奋,还想到,这恐怕就是人淡如菊的震撼吧。www.6park.com

那天,我在秀芳、美芳家中喝下午茶。www.6park.com

那天的确切日子记不得了。总之是一个阳光好得不得了的普瓦捷的下午。www.6park.com

记忆中这样的日子虽说不是天天,但也绝不在少数,因为大家都无聊嘛。主要还是,我当时正恋着稚世,并和上地女孩睡觉,所以不记得和达弥的第一次见面日期,虽然就事实而言恐怕会被道德的捍卫者们说成是无耻,但我事后回想起来还是有点感伤。6park.com
对,我不记得和达弥初会的日子。www.6park.com

这令我感到感伤。www.6park.com

听到门铃响,美芳拍手说:“达弥来了!”秀芳仍旧是平时那副“那怕世间风云变幻,我自慢半拍”的温吞吞的表情。本来谈笑风生的我,不知为什么,有点儿紧张,这大概属于昆虫的告知、宝器的锋鸣一类。www.6park.com

从达弥上二楼到门响的短短几秒,我啜了三口芦春茶。www.6park.com

“孔雀小明,你的茶都凉了,要不要换一杯。”秀芳说。www.6park.com

“换”我眼角瞟着门厅拉门。门外,两个女孩低声说着什么,一会儿美芳略放开声音:“那个孔雀小明也在……”随之拉门一响,达弥穿着酒红色套头毛衣,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探进半个身子.www.6park.com

“哈罗,”她的目光尽头是我和秀芳之间的餐桌上方,“嗨,秀芳,”然后望着我,“你好,我叫达弥。”我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却怎么也感觉不出那双漂亮,目光悠悠的眼睛是在望着我。www.6park.com

“你好,我叫孔雀小明。”我自报家门时还是一本正经。www.6park.com

“孔雀小明是我们大陆同胞。”美芳像海协会发言人一样。www.6park.com

“知道了,你不是说起过吗?”达弥望着美芳笑笑。www.6park.com

“我二十五岁。”我抢着说,毋宁说是插话打诨,不如说是准备说一个本身不可笑的幽默。www.6park.com

结果果然适得其反,达弥怔了一下,自言自语似地说:“那,和我们差不多了。”www.6park.com

“你为什么今天上来就说自己的年龄?”秀芳似不解般地对我说。但是不是真的“不解”呢?只有她自己知道。www.6park.com

我目光炯炯地回答:“我一向都这样,不然被人误解了不好办。”www.6park.com

“第一次在餐厅碰到我和婉婷就没自报年龄。”秀芳紧追不舍。www.6park.com

“达弥,要不要吃蛋糕?”美芳解了我的泗水之围。www.6park.com

“我只吃一小片好了……”www.6park.com

“吃两片吧。”我认真地说。www.6park.com

秀芳把脸藏在两只毛衣袖子后笑出声来,“孔雀小明,你从刚才起就有点反常呦。”www.6park.com

“达弥是怕胖。”美芳比较忠厚。www.6park.com

“可你很瘦啊!”我说。www.6park.com

达弥没有作答,把沾在手指上的蛋糕屑轻轻抖在盘子里。www.6park.com

我把右手按在桌面上,说:“你的手指比我的还细。”www.6park.com

“好漂亮的手。”达弥目光落在我的手上。www.6park.com

我把五指张开,向她面前凑了凑。www.6park.com

达弥随后把左手摆在我的手旁边。www.6park.com

“孔雀小明,又在眩你的手了。”秀芳一语中的。www.6park.com

“不过他的手到真得很漂亮,比女孩的还漂亮。”美芳推波助澜。www.6park.com

达弥的手,是我见过的最纤细的手,摆在那里,一副无助的样子。我不失时机地把手盖上去,掌中感觉到一种淡淡的温热,那只手全方位地接受着我的,她的脉搏的跃动和我的心脏起搏丝丝入扣。www.6park.com

“果然比我的手还细。”我把自己强拉回现实,嘴里发出现实的回声。我一阵心痛,我竟然不能说自己想说的话--在这个暖洋洋的下午,置身于三个我二十五年灰暗人生中从未见过的温婉女孩之间,我竟然不能说我想说的话。www.6park.com

这是何等惨烈的现实。www.6park.com

我对达弥一见倾心,这是我的心声。www.6park.com

她的温婉,她的白皙,她的无助,她的瘦,她的洗得纤尘不染的齐肩秀发。www.6park.com

“孔雀小明,你究竟多大了?”达弥把小号的功夫茶杯合在掌中。www.6park.com

“二十五,怎么了?”我意识到我和达弥之间有些喧宾夺主,就现实的某种逻辑来说,应该不露声色地缓解这种不平衡状态。但我当时无能为力。www.6park.com

因为我对达弥一见倾心。www.6park.com

“和达弥同年喏!”美芳说“孔雀小明几月的?”www.6park.com

“五月。”我回答,顿了一下又说,“三十号。”www.6park.com

“只小达弥十五天喏。”美芳说。www.6park.com

我对达弥一见倾心,不仅是她的温婉,她的白皙,她的无助,她的瘦,她的洗得纤尘不染的齐肩秀发,还有她大我十五天的年龄。6park.com
“对了,达弥,你今天拿到了居留是不是?”秀芳突然问。www.6park.com

“嗯。”www.6park.com

“给我看一下好不好。”秀芳说。www.6park.com

“就一张绿色的贴纸而已。”达弥说着,从原色手提袋里掏出护照,蓝色的封皮,上面写的是“中华民国”。看到这四个字,我心中涌起一股不知什么滋味,眼前的女孩和我是不同的,眼前和我同年同月生的女孩和我生长在彼此完全不同的世界里。6park.com
秀芳看过,我接过来,瞟了一眼贴在上面的居留,然后翻到第一页。www.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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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时照的,发型怪怪的吧。”达弥浅笑。www.6park.com

照片上的达弥仍旧一副无辜的样子,但那上面是无可追回的年轻。我为不能结识二十二岁的达弥,或者十九岁的达弥,心中酸溜溜的。www.6park.com

“达弥原名叫刘恬玲呀?”我说。www.6park.com

“咦?我没和你说过吗?”美芳说。www.6park.com

“没有,一直听你们达弥达弥的叫,我还以为是原名。”www.6park.com

“现在总算弄清楚了,孔雀小明。”秀芳慢吞吞地说。www.6park.com

我和达弥都不作声,美芳拍手笑出声来。www.6park.com

“达弥,奉西斯干什么去了?” 秀芳问。www.6park.com

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甚至都不能算是预感,而是洞悉。这洞悉事实的苦楚很 多年前有过一次,那时我二十一岁,书生意气,觉得世界都在自己的脚下--那时的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上海长宁区的那块被商家割来割去的校园。www.6park.com

“洗牛仔裤去了。”达弥不经意地说。www.6park.com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回答把我从近一个月春风得意的云端拽到赤裸裸的现实中来:我和稚世交往,和上地女孩睡觉,达弥有男朋友,我喜欢稚世却无从去表达,喜欢达弥她却和该死的什么奉西斯在一起。这,就是我的现实。www.6park.com

“他就是爱洗牛仔裤。”秀芳微微有些不满、有些埋怨、有点气急反笑的语调,更让我觉得那个奉西斯应该是她们很熟悉的人。www.6park.com

“谁是奉西斯?”我想我如果不问的话恐怕会显得更不自然。于是,尽管心如刀绞还是勇敢求证。www.6park.com

“是我男朋友。”达弥望着餐桌的上方那片悬浮的空灵说。那片空灵仿佛是她无助目光的避风港。www.6park.com

“我就从来不洗牛仔裤。”我直盯着秀芳的眼睛说。我希望我的瞳仁中燃烧的不是火焰,如果不幸是真的是妒火的话,但愿这火焰不要触及到女人的敏感。很少人能避开女人的敏感,我尤其不行,但我及时转移阵地,这归功于成长带给我的睿智。www.6park.com

“真的吗?”美芳反问。www.6park.com

“一年超不过两次。”我感激地望着美芳答道。www.6park.com

“孔雀小明……”秀芳撅起小嘴。www.6park.com

她是在耍小性,这是她的本能。她恐怕是要借此来提醒自己的存在,但此时在我看来是对失意者的怜惜。这都是男人和女人间无可厚非的游戏规则。www.6park.com

我恐怕想得太多了。www.6park.com

因为,我对达弥一见钟情。www.6park.com

我的一位朋友。一位高中和我同班一年的女生。先在维也纳念高中,然后在米国拿到学位,如今在新泽西州定居,就职于全美第一大的制药公司研发部,拿一份我无法想象的年薪。她说,自己在维斯康辛州读书时得过轻度忧郁症,每天深夜看无聊的脱口秀节目,白天放下百叶窗开始喝酒,视线盯住空间的某一点,然后图像就变得越来越小,像远视镜中看到的景象一样。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6park.com
不对,不是朋友。她就是我的远视镜中的自己,我也是她的远视镜中的自己。www.6park.com

我不是要讲述她的故事,我们的故事讲起来又会没完没了。www.6park.com

我只是在叙说一种状态。www.6park.com

远视镜中的状态。www.6park.com

那天的下午茶一直喝到吃晚饭。谈话仿佛可以无休无止地延续下去。但那天的魔力从那一刻开始就消失了。谁都意识到这一点,但谈话还在继续。www.6park.com

美芳做了炒面,饭后四人喝勃垦地红酒,吃乳酪,天南海北地聊。我好像谈到了出国前看的那部轰动一时的纪录片,中国在日本的留学生--我不吐不快,因为那里边有触动我内心深处的东西。女孩们的眼睛全红了,我自己也快掉眼泪了。红酒在血管中沸腾,瞳孔开始收缩,视线中的三个女孩都在远远的地方,脸孔异常清晰却唇动语无声。她们感动是因为那些留学生的辛劳,是中产阶级看到杰希•欧文斯在慕尼黑击败所有白人的感动;而我不是要通过片中几位值得国人为之自豪的同胞的辛劳来赚取这几个和我说同一种语言但不同思维体系的女孩的这种眼泪,我不具备这种资格;也不是因为自己无限膨胀的自恋方才不能得到满足的宣泄。我之所以痛楚是因为我们彼此间看不到远视镜中的对方。我们之间缺乏的不是沟通的媒介,而是沟通本身。www.6park.com

看看时钟指向十一点,我说要搭末班公车回家,达弥当即也说要回去了。美芳、秀芳送我和达弥出门。此后一段时间,两人无言地在市中心纵横交错的小径中走。碰到狭窄和拐弯处,我就让她先走。www.6park.com

“你蛮体贴的嘛。”达弥突然问。www.6park.com

“怎么?”我不明所以。www.6park.com

“让女士先行呀!”www.6park.com

“这个,……因为我不认得路。”我实话实说。www.6park.com

达弥笑起来:“原来你是路痴。”www.6park.com

我也笑笑。想再说点什么,却无从开口。www.6park.com

路痴。www.6park.com

普瓦捷的春夜,四下静得出奇,月光居心叵测地洒下来。石子路面上好像洒过水,蒸腾起只有夜晚才能嗅到的淡淡的泥土的新鲜。6park.com
多久没和喜欢的女孩走在月光里了?我想用无声的沉寂多挽留一刻这样的温馨感受,但无能为力。我终归不具备情圣的秉赋。www.6park.com

“我昨天看了《喜宴》,有归亚蕾,郎雄、赵文瑄,还有一个……”我苦苦思索。www.6park.com

“金素梅。”www.6park.com

“对,金素梅。”www.6park.com

“觉得她怎么样?性感吗?”达弥问。www.6park.com

台湾女孩不忌言辞,这恐怕受他们的立法院的表演秀的熏陶,说是一套做是一套。我和美芳、秀芳相处后得出一个结论,起码来留学的这些台湾女孩都是蛮有原则的;另一个结论是,日本女孩又是另一回事,你说点荤的,她们就一手捂嘴乐一手拍你的肩膀(或手臂),说什么“好讨厌”之类的,但讲实干,富于实践精神。意识到我在这一点上又错了,是之后两年的事了:我和七濑坐在蒙比利耶运河的台基上,望着远处天方的夕阳残红似血。旁边的女孩哭得很厉害,说自己没有对在日本的男朋友说起和我的事,喜欢我,所以觉得对我不公平。我也是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发现自己也很爱她,但极有可能是一时的感动。那天是我二十八岁的生日。有个女孩为我流泪,我终生难忘。www.6park.com

“一般,性格太锋利了,不是我的心仪类型。”我坦言。www.6park.com

“那你喜欢哪一型的呢?”www.6park.com

“人淡如菊型的。”我脱口而出。www.6park.com

“什么?”www.6park.com

“就是温婉型的。”,随后又补充,“哪怕装的也行。”www.6park.com

“大陆女孩怎样?”www.6park.com

“女权运动开展得太好了。”我神色黯然。www.6park.com

达弥轻笑,然后说:“我到了。”www.6park.com

我抬头望望她的公寓,没说话。www.6park.com

“改天请你来喝茶。”www.6park.com

“嗯。 ”我有点神不守舍。如果是三年前我就扳过她吻她,因为年轻气盛;如果三年后也会慢慢地凑近她吻她,因为老奸巨滑。但当时,我非常的地道。www.6park.com

“再见。”我淡淡地说。www.6park.com

“再见。”达弥说。www.6park.com

之后的一段日子,就常常和达弥见面。因此还认识了几个从中国嫁过来的年轻太太,因为丈夫常年在外工作,生活百无聊赖,且和美芳、达弥年龄相仿,性格也随和。有事没事就聚在一起做菜,叙家常。我作为唯一的男性,俨然成了席间的宠儿,好像《我是你爸爸》里边 的马林生,发现自己在某一女人群中还是炙手可热。难免有时想入非非,这场面在日本色情网站上就叫“人妻”“熟女”。但终究是我本善良,想归想,实践归实践。www.6park.com

我在这期间三上巴黎,注册学校找住房,貌似风尘仆仆,实则没头苍蝇。按不知是薛宝钗还是林黛玉的说法就是“无事忙”。唯一的进展就是在和达弥的第五次见面后吻了她。也仅此而已。www.6park.com

稚世在这期间离开普城,秀芳回南投订婚,我和上地女孩不久就形同陌路。大家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www.6park.com

六月欧洲杯开战,我得以享受人在欧洲独一无二的黄金时间,一场未落地看了所有的比赛。这也让我暂时淡薄了身边没有女朋友的悲凉。我白天看比赛,画素描,晚上参加“人妻•熟女”的聚会;烦了就利用往巴黎捎行李之机和在那里的狐朋狗友暴饮暴食,放浪形骸。转眼迎来七月,是我要离开的日子了。因为平日里人清高,孤傲,没几个可依依惜别的朋友,把一切带不走的家什留给老高,和美芳吃饭道别。还曾经很变态地敲了两次稚世房间的门--当然是人去楼空。我遽然间感到自己无限的孤独,和怯懦,消沉的情绪几欲置我于死地。觉得自己没给这城市留下什么,自己在这城市的意义又在哪里呢?www.6park.com

到火车站送我的是老高,达弥不久也来了。老高见到达弥就匆匆跑掉了,我也没挽留,当时觉得一定可以和老高再见的。至于达弥,下意识地觉得可能是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了。www.6park.com

达弥的打扮让我吃惊。那是有一次和她逛街时在一家叫“123”的店子里随口为她选的一套搭配:很有童趣的彩虹系套头衫和墨绿的七分裤。想必是她事后自己再去买了回来,特意穿给我看。www.6park.com

“完了完了,”我想,这岂不成了电视剧。总不成子弹头开动的一瞬间我猛然拉起她的手说:“和我走,我们永远在一起。”6park.com
当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我从来就没有那样的魄力。但我掏出在“春天”百货为她买的蓝色发夹时,有一句话却在心里转了千百转。我很套路地给她戴上,笨手笨脚地戴不好。我们抱在一起,接吻。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开始到处留意蓝色的发夹,巴塞罗那,米兰,维也纳,法兰克福,但凡遇到中意的就毫不迟疑地买下,一有机会就送给相识的女孩。蓝色发夹,成为我的一个情结。这情结的始作俑者,就是达弥,人淡如菊的达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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