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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时代(小说)80-尾声

送交者: 尘凡无忧[♀★★★人似秋鸿★★★♀] 于 2024-02-09 8:25 已读 2637 次 2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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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一切都在流逝。现在几乎处于静止世界中的赵嘉仁更加深切地感受到时光的流逝。他几乎能够听到那淙淙流水般的时间从他的身边顽皮经过的声音。一个时代将要流走了。他已经清晰地看到了这一点,并不动声色地发出感慨。


更多时候赵嘉仁会躺在摇椅里半眯着眼睛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的斑斑点点的光影,这些光影在他的视线里被加工成一大片一大片洇开的水墨,像那些不肯下沉的记忆从脑海里一片一片地 浮出,向他未曾麻木的心索要遥远的回声和空漠的疼痛。


他会突然想起多年前他以为早已忘记的往事,想起小时候他在家门口的一条清冽的小溪里捉鱼,想起童年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的氤氲蒸汽里他母亲温婉慈祥的笑容柔情和蔼的叮咛,他甚至会想起他父亲依稀的样子,牵着他的小手走在一片微风拂过的金黄麦田里……


对已逝年华拥有记忆是造物主给人类的最慈悲也是最残忍的一份礼物。因为那种悠闲的回忆有时会毫无防备地突然演变成一种最严厉刺心的惩罚。陷在黑暗世界中的赵嘉仁这样想。


他想起从前的他好像是一个顶天立地不可一世的英雄,有如云的美女环绕,有自己的疆土和为他冲锋陷阵的士兵,而最终落入俗套地被小人陷害不得不走向英雄暮年惨烈面对的穷途末路。“人类是这么善于欺骗自己。”往往从这样的白日梦中醒来的赵嘉仁会不自觉笑出了声。


有时候那些浮华时代他最荣光时的往事也会不期然进入到他的脑海。他会想起很多面目模糊的女人,想起他们之间露水般短暂又销魂的情缘,想起他声色犬马纵情欢愉的意气风发。他竟然有过那么多荒唐不堪的往事。赵嘉仁想,这让他简直想拍拍那些时候那个年轻的忘乎所以的自己的肩膀。不过他也没有想向上帝忏悔的意思。如果一定要忏悔,他想,也是请求上帝原谅他在虚无世界里不小心伤害过的那些真心喜欢过他的男人女人们。


更多时候他会静静仰天躺在摇椅里对着天空思念秀真。当初如果他能够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立即天涯海角追到秀真面前忏悔,秀真一定会原谅他。她甚至可能会幸福到手足无措,会像他们曾经许诺对方的那样,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用尽彼此。


“我要榨干你。让你精尽人亡。让你再没有精力去勾引别的女人。让你永远是我的也只是我的。”那些无声无息的字眼在赵嘉仁的回忆里都披上了秀真温柔多情的声音伴随着急促而娇憨的喘息,它们饱满地传递着秀真所独有的那种缠绵热烈的情绪。


“你这只小野兽。小淫女。我的小荡妇。我会让你一见到我就尖叫,就水漫金山大江东去,就立即浑身瘫软颤栗不止。我要吃掉你身上所有熟透了的果实。它们是我种植的,它们都是我的。我要让你求饶。让你一次次美死在我怀里。”这种时候,赵嘉仁会不由自主地睁着一双油彩画般视线朦胧的眼睛向记忆中忽隐忽现的秀真和自己微笑。


那时候他们多疯狂,多相爱。其实他们真的可以真实地在一起,到死都不再分离。赵嘉仁有理由相信他们一旦在一起一定会生死相依不离不弃,而他从此之后会摈弃他在花花世界沾染的一切恶习,像一个痴情男子那样全心全意只爱秀真一个女人。他其实本就是个痴情的男人,在他的初恋没有离开他之前,在他的妻子没有将他踢下床之前。他其实并不想因为贪图享乐而把自己的人生搞得杂乱无章。


或许在秀真第一次鼓足勇气说结婚的时候他就该毫不犹豫地答应。他的犹豫让秀真怀疑了他的爱情和后来他想结婚的决心。若是秀真后来肯答应他结婚多好。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舍弃的,他只想跟秀真在一起,这个他把自己几乎全部灵魂依靠过去的女人。他多么需要她的支撑。虽然他知道自己太自私,从来不愿意想象秀真和她丈夫的关系。他们是不可能相爱的,赵嘉仁果断地判断,不然秀真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时间陪伴着他。或许他们已经离婚了也说不定。秀真不是一个可以委曲求全的女人。这种想法会让赵嘉仁莫名地兴奋,不过随即转念又想,秀真是不会离婚的,她的儿子会让她忍受任何不能忍受的事。这也是她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始终不希望看到他离婚一样。


为什么命运这样安排?为什么让他们相遇相爱却最终又分开?赵嘉仁觉得即使他快到耳顺之年依然想不明白这些人生的谜题。他浸淫网络数十年,虽然时不时会动一下真心,但在秀真之前,他从来也没有幻想过真的相遇一个只愿得他一人之心对他不离不弃的女人。


他是那么确定秀真还是爱着他的,就像他也始终爱着秀真。无论他有过多少网络上的女人,那都是昙花一现,都是不可靠而模糊的记忆,他甚至不能够将那些人的名字记起。只有秀真,那么多年的长久陪伴他们渗透进彼此的灵魂最深处。他们深切地胶着痴缠彼此热切地渴望没有限度地索取和给予。


那是真正的灵魂的合二为一。赵嘉仁叹息着想。他说什么秀真都能懂。他说什么过分的话秀真也不会恼怒。他们那么多次分手过却从没有真正分开过。这让他觉得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分开他们了。他甚至在秀真转身离开几个月之后还不能相信他们的过往真的就那么烟消云散。他始终坚信有一天秀真的消息会突然出现在他邮箱里。


不过这个奇迹始终没有出现。直到他的眼睛被医生诊断有可能永久失明时,他才突然害怕,突然充满莫名无助的恐惧。他怕的倒不是自己有可能看不见了。他怕他可能就此永远地失去了秀真,永远的他将是一个只有半颗灵魂的人。


他在秀真离去之后每天都往秀真的邮箱里发一封邮件,像他那次假装手术时秀真所做的那样。不过他坚持的日子要远远超过秀真的那十七天。


“秀真,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你原谅我吧。回来吧秀真。我不能没有你。”


 “秀真,我昨晚梦到你了。梦到你冲我笑得很甜。我想你。我想你秀真。真的很想。我爱你秀真。我现在才意识到我有多爱你。”


 “秀真,这几天电脑屏幕好像又出现了黑斑点。不知道我的眼睛会不会再次暴盲。”


 “秀真,刚刚梦到你就醒了。你哭了我一脸的眼泪。宝贝,你也不开心吗?你要开心宝贝。给我回个消息好吗?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我担心你。”


 “秀真,我把我们的邮件整理成一个文集。你猜一共有多少字?快二百万字!秀真我们说过要一起合作写小说的。我们真的可以。说不定能够拿诺贝尔奖。”


 “秀真,又梦到你了。我不顾你反对要了你。你会生我的气吗?”


 “秀真,我的视力越来越模糊了。秀真,快点回复我。我怕我会真的失明,那样我会看不到你的邮件了。”


……


 


(尾声)


 


在旧金山呆满一年的秀真眼看归期在即,她却越来越不能平息心中那个蠢蠢欲动的念头。她来之前曾经打定主意绝不会动心动念去寻找赵嘉仁,直到在她两个月前终于第一次打开跟赵嘉仁通信的那个邮箱,看到满满一邮箱的未读邮件。一封一封读下来往事一点一点又回到她的面前。


其实那些往事始终在她眼前晃动。她习惯了在它们的包围中寻找可以突围出去的出口。她没有简捷快速的忘却的方法,除去用一段新的恋情将往事彻底覆盖。不过她不希望那样。她愿意一点点地消化那些过去,就像她用了七年的时间消化掉永复的死。


在与赵嘉仁分离的这么长时间里她的心好不容易渐渐平静,重又在荒漠上生发出星星点点的绿意。但是随着离开这个城市的日子的靠近,她变得莫名的慌乱不安六神无主,到最后她简直就变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也不停地在一个迫切念头里打着圈圈:她需要去看一眼他,就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一眼,看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过得好不好,眼睛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有没有治愈。


最终在离去前的头两天,她再也不能忍耐那种生不如死的煎熬。她知道她必须拿出勇气去做这件事,不然她一辈子都会在后悔中度过而不得安生。


想到这里她再没有一刻的犹豫便冲出公寓的大门,冲进汽车里。赵嘉仁的那个城市紧挨着她的大学城市。她早就从地图上看了一清二楚。那张地图在她脑子里。她一路顺风顺水地开过去,就好像她曾经无数次地走过这条路。一路上她只是祷告上帝不要让赵嘉仁搬家。


像有一个天使在前面带路,她几乎没有多绕一米远的弯路就来到了赵嘉仁给她的地址前面。果然是照片上的那座房子。秀真停在马路对面,坐在车里心潮起伏地看着眼前的房子。她不能相信她真的来到了这里。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疼得她眼泪模糊。泪眼模糊的秀真再看眼前的房子,它像一座她跟赵嘉仁那么多年堆积的记忆的水城堡,在它面前矗立,摇晃,然后轰然倒塌,她在一片滔天的洪水中几乎要窒息过去。


而仿佛是神的旨意,那一刻赵嘉仁适时地出现在门前的回廊里。平日的午后他都会在床上小憩一下,或者摸摸电脑,思念着曾经午后时光里跟秀真聊天的情景。而今天他忽然莫名烦躁,他好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忽然想到门前吹吹五月的旧金山充满各种轻盈花香的凉风。


秀真看到了他。看到他摸摸索索贴着墙走路的缓慢和沉重,那是一个视力不好的人特有的迟疑而不自信的步履。秀真不由自主地从车上下来,慢慢靠近那个男人,她不能确定那是赵嘉仁,却又直觉他是。


他果然看不见了。秀真几乎走到了他的面前他依旧没有察觉任何不妥。那是个跟她想象中的赵嘉仁一模一样的男子。他的头发斑白了很多,脸庞上是岁月的风霜被容忍和接受之后的温和,还有她千万遍温习过的清峻的眉眼,倔犟的嘴唇,平和放松的表情,甚至脸颊上那两个回旋地盛着香风的酒窝,这就是她的赵嘉仁,就是她第一眼看到他时那种温暖的气息,让她没来由地想去靠近。


秀真的心要跳出来了。她觉得自己的呼吸被一双手夺走,连她的意识也都被拿了去,她简直变成了一无所有,变成了空白,变成了不存在。 “嘉仁。”秀真听到自己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细不可闻而遥远的声音。她不确定赵嘉仁能够听见。她只想这样叫他一声,像梦里的那无数声一样。


赵嘉仁却灵敏地转过头来,“谁?”他低低地问。秀真没有回答。


他们在空气中僵持着像僵持在一场虚幻的梦里。过了一会儿赵嘉仁发出一声低沉却确定的呼唤:“秀真?”秀真的眼泪一下子冲上眼眶。她迅速捂住自己的嘴巴怕自己哭出声来。


“秀真,是你吗?”赵嘉仁提高了声音,想从摇椅上站起来。


秀真快速跑回车里,任泪水决堤。再看赵嘉仁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想来是他的太太,听到了他的那声叫喊。远远地秀真看他的太太又把他摁在摇椅里,估计说了些什么安抚他,然后转身进屋了。剩下赵嘉仁一个人探着头寻找什么好像随时起身的样子坐在那里。


挺好的。秀真笑着想,眼泪跟着再度欢快地流出来。这样就挺好的。


秀真启动引擎,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坐在那里保持着思念的姿势的赵嘉仁,发动了车子。


“都过去了。一个时代过去了。这是一个虚假的时代,也是一个无比诚实的时代;是一个繁荣的时代,也是一个满目凋敝荒凉的时代。”秀真脑海里出现赵嘉仁后来发给她的邮件里的话。


 “尼采说的,那些没有消灭你的东西,会使你变得更强壮。”还是赵嘉仁的声音,那是他劝说秀真不要计较那些别具用心的人对她独树一帜的文学作品的打击。


她的灵魂真的已经落满赵嘉仁的烙印。秀真噙着满目模糊浮动的旧金山的风景在飞驰的时光里微笑。她曾经依靠着赵嘉仁渐次地丰满了自己的灵魂。赵嘉仁毕竟是懂得她的,又不完全懂得。对秀真来说,能消灭她的只有令她痛苦万分的爱。


不过,她活过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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