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于 2025年12月25日 11:58 》〉》返回首页
文|静思在大众认知中,博士生常常被视为“教育金字塔的顶端”:他们被默认聪明、自律、前途光明。毕业后不是进入高校、科研机构,就是走向高薪的技术岗位。对许多人来说,“博士”意味着更高的社会地位、更稳定的职业路径,以及一种被知识和理性托举的人生上升通道。
然而,很少有人真正关心:抵达这些光明前景之前,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今年10月,一项题为 The Impact of PhD Studies on Mental Health—A Longitudinal Population Study 的研究首次以因果分析的方式系统性地验证了读博经历对博士生心理健康所造成的持续性负面影响。这项研究给出了一个震撼的结论:读博对心理健康的伤害程度,甚至高于意外痛失至亲。

《何时是读书天》剧照
乍一听,这个结论很夸张。但当研究数据被逐条拆解,人们才意识到其中的残酷现实:亲人离世固然是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打击,但它属于“急性创伤”:伤口清晰而明确,人的心理防御机制会启动,悲痛在时间的作用下,往往会慢慢结痂。
而读博更像是一场持续数年的慢性消耗,它让你在五年、六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反复经历实验失败的挫败、论文无果的羞愧、未来悬而未决的焦虑,以及一种几乎无人理解的孤独。这种“慢刀子割肉”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并不以剧烈的方式摧毁你,而是一点点磨损你的自尊、判断和自我价值感。
选择读博,本质上是一场持续多年的人生押注。最终,无论是熬到毕业,还是中途退场,这段经历留给一个人的,往往并不只是论文数量和头衔,而是一段深刻、复杂的生命体验。
洋洋职场合格者,博士体系里的“问题学生”我目前是电子工程专业博士在读第三年,与本科同一专业。当年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国企通讯公司,一干就是五年。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大企业那种“事不重要,姿态更重要”的行事方式,开始动了读博的念头。最终,我被一所东部985高校的电子工程专业录取。那所学校,是我当年高考时最想去却没去成的地方。十年后再回来,我觉得这是一次迟来的圆梦。

《一吻定情》剧照
选择读博并不是逃避工作,而是想变更职业轨道,因为我发现自己在以往工作中相较于“出活儿”更喜欢琢磨,我认为保有好奇心、探索背后的原因是博士生的“底色”,所以我想沿着学术路线走下去。那时的我,对“科研”仍然怀有一种朴素而诚恳的期待。
但我还是低估了这条路的消耗方式。我的研究方向偏通信系统,需要在既有模型上引入新的信道假设,再通过数学推导和仿真验证系统性能。我并不是不努力,相反,在最初的一年多时间里,我几乎是笨拙而认真地对待每一步:反复推导公式,检查稳定性条件,调整参数范围,用编程语言一遍遍跑仿真,只为了确认结论在逻辑上是站得住的。
问题在于,科研并不奖励“慢而正确”。那段时间,我负责的子课题已经推进了两个月,我在查阅大量文献后发现,导师最初给出的思路在某些边界条件下存在明显风险,如果继续按既定路径推进,很可能在后期整体推倒重来。于是,我选择先停下来重建模型,希望把问题在源头上想清楚。
组会上,我如实汇报了判断,PPT里有推导、有初步仿真结果,也有明确的风险分析。但导师并没有细看,他直接打断我,问了一句:“所以你这两个月,具体做出了什么结果?”我解释我在重新建模、验证可行性,还没到结果展示的阶段。导师说,我太理想化,不懂取舍。最后,他当着全组人的面补了一句:你不是在社会上工作过几年吗?怎么做事还这么学生气?

《我在顶峰等你》剧照
在公司里,我被反复训练的是风险评估、成本控制和避免无效投入;而在这里,这套逻辑却被视为“不成熟”,我过去的五年以及对博士的理解被彻底否认了。从那以后,我开始对组会产生近乎本能的恐惧。每次临近开会,我会想方设法去凑勉强算得上“结果”的东西,哪怕我心里清楚它们并不扎实。
读博越久,我的倦怠越深,不再真正期待实验结果、也不再对新想法感到兴奋。我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只以“论文产出”和“毕业时间”为评价坐标的人。朋友、恋人、家庭,统统退化成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更讽刺的是,身边的人并不把读博视为一份严肃的工作,亲戚们认为博士是学生,没有老板、没有考核、也不和经济挂钩,读博哪有上班辛苦?当读博的成本无法被及时变现,努力本身就会遭遇赤裸裸的怀疑。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消耗。
而且读博与我过去熟悉的学习路径完全不同。高考、考研,甚至工作中的技能积累,都会给予正反馈:解出一道题、完成一个项目,你知道自己前进了一步。而读博不是。你可能看了无数文献,却依旧一头雾水;写了成堆文字,却无法判断它们是否有价值。

《余生请多指教》剧照
到了第三年,我开始认真地问自己:我还要不要继续读下去?继续,意味着我已经付出的时间和沉没成本不至于完全作废;意味着也许在未来某个节点,我能换来一纸学位证明自己“没有白熬”;但放弃,或许能让我尽早止损,重新找回与世界连接的能力。
今年三月,我第一次去找了心理医生,因为我的“日常崩溃”频繁发生:打开文献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心跳加快、手心出汗,甚至在去组会的路上产生了逃跑的冲动。我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压力大可以解释的状态了。
心理医生很快识别出问题核心,是长期将导师评价和科研进展作为自我价值的唯一来源,形成了高度依赖外部反馈的自我认同结构,一旦科研反馈失灵,情绪便随之崩塌。她要求我建立心理边界,区分可控的投入(思考、推进、如实汇报)与不可控的结果(导师态度、课题走向、审稿偶然性),并刻意将“我这个人”与“博士进展”剥离。
现在我还在持续做心理咨询,可以说“治愈”过程很缓慢,但起码心理医生让我有了一个“读博环境”之外的出口。我依然会在组会前紧张,也依然对未来感到不确定,但至少,我重新获得了一种判断能力:什么时候是科研本身的困难,什么时候是我已经被透支到了需要停下来的程度,让读博这件事不再持续吞噬我。
Joyce科研、文化、家庭期待,女博士的三重夹击我在国内读完硕士后,25岁那年申请到了法国的一所高校攻读经济学博士,目前是第三年。能申请到这个项目,我曾觉得很幸运:欧洲博士招生名额很少,我这个导师背景不错,研究方向也算主流,经管博士理论上三四年可毕业(不过,根据前几届师兄师姐的经验,我也做好了至少五年才能顺利毕业的心理准备)我认为,这是对有志于走学术路线的女生来说,很友好的项目。
和很多博士一样,我在读博期间科研障碍是绕不开的经历。我的研究方向偏劳动经济,需要处理大规模微观数据,用 Stata 和 R 做清洗、回归、异质性分析,再一轮轮跑稳健性检验。导师最常给我的反馈是“Your idea is interesting, but it’s not identified.”(问题本身不差,但你现在的设定还不够严谨。)有时是内生性没有处理干净、有时是工具变量不够有说服力、有时则是数据本身支撑不了我想回答的问题。

《玫瑰的故事》剧照
这类失败非常消耗人,除了在实验室对着回归表不停删变量、换样本、调整模型结构、再跑程序,枯燥又无奈,你没有别的办法。
除此自外,因为我就读的国家在法国,算是比较小众,所以在文化和生活上面对的冲击更强烈。
这里的博士几乎完全是自驱模式,导师一年见不了几次,默认你已经知道方向在哪里;行政系统冷淡而缓慢,奖学金(我被录取时申请到部分奖学金)延迟到账是常态,却很少有人给你解释。你必须不断写邮件、等待、再等待。作为一个异乡人,没有人会为你的焦虑、崩溃买单。
语言也是一道隐形的墙。即便我通过了法语和英语要求,在研讨会上依然常常跟不上节奏。大家讨论问题时语速极快,引用的都是我并不熟悉的欧洲语境文献。我需要先在脑子里翻译,再组织回应,等我想好怎么说时,话题往往已经过去。于是,我开始习惯性沉默。

《即刻上场》剧照
作为一名“女博士”,我还要承受来自父母和亲戚的催婚压力。
去年回国时,饭桌上亲戚随口问我:“博士还要读几年?”母亲替我答道:“顺利的话也得三四年吧。”亲戚脱口而出一句:“那毕业都三十了吧?还好找对象吗?”当时的气氛顿时尴尬而凝重。
我老家在北方的一座二线城市,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女性被普遍认为“到点儿”就该结婚生子。平时父母也会有意无意地提及这些,但那次之后,母亲开始更频繁地给我打视频。她并不直接反对我读博,却反复提醒时间的紧迫:“你现在才二十七,再读几年,出来都三十出头了。女孩子不一样,不能什么都不考虑。”这些话虽不激烈,却很刺耳,让我在原本已经紧绷的科研节奏之外,又多了一条看不见清晰存在的女性社会时钟倒计时。

《故乡别来无恙》剧照
于是,我开始减少了通话频率,不再实时汇报自己的进展;当话题转向年龄、未来和“女孩子怎么办”时,我会主动结束对话。这并不是赌气,而是一种自保。我需要先把自己的生活稳定下来,而不是每天在两套评价体系之间反复撕扯。
父母从小对我算是开明、支持也不少,但可能随着年纪增长,或者受周围舆论的影响,他们对我的期望和压力变得我难以承受。我开始逐渐接受一件事:读博本身就意味着暂时脱离主流节奏,而这条路上的焦虑,并不完全源于学术难度,更大程度上来自外界不断提醒你“你已经偏离了该走的时间线”。
但在法国的生活,你会体会到节奏的可塑性。比如,我周围有女性导师,选择终身不婚不育,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自己热爱的研究领域;还有法国同学,二十四岁便遇到了灵魂伴侣,但他们没有步入婚姻,而是以partner的关系共同成长,各自在学术或职业道路上自由探索。在这里求学这几年,让我愈加明白一件事:女性没有一定要有那种成长轨迹才是正确的,真正正确的轨迹,是她自己选择并能安心前行的那条路。
小李读博五年“封心锁爱”我本科毕业于一所211高校,随后申请到加拿大一所院校读化工博士,目前在一所高校做博士后。
和很多理工科博士一样,读博生活是枯燥、乏味、伴随着长期的失败过活的。我负责一个催化反应体系,每天泡在高温高压的反应釜旁,配催化剂、控温升压、取样、跑气相色谱,重复十几次也没稳定结果。比这种挫败更痛苦的是导师对你的否定。每次组会,导师只关心结果,没有结果就等于不够努力。我连着三周几乎没休息日,凌晨还守在实验室,最终却被一句“体系本身有问题”轻描淡写地否定。

《谢谢你温暖我》剧照
这些痛苦无人诉说:父母不懂,周围的同学又和自己处境相似,博士生真的像是“孤家寡人”。更让我心碎的是,这段期间,我长达七年的恋情结束了。女友是我的高中同学,高二在一起,大学虽然异地,但我们一直坚持在一起。那段关系陪伴了我从青涩到成熟的整个青春期。
毕业那年,我去加拿大读博士,她去了美国读博。或许是因为现实中我们在一起的机会太渺茫,或许是科研压力让我们都无法给对方足够的安慰,她在美国不到一年,就提出了分手。我几乎没有挣扎就答应了,因为那时的我,对自己的未来看不清,也无法给出任何承诺。恋情的终结不仅是感情的断裂,更像是一面镜子,让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在博士生活里日渐孤立、无助的状态。
分手后,加上科研的不顺,那段时间我彻底被拖垮。每天早晨醒来,身体是活的、人却动不了。无论是我连最爱吃的食物、还是想要与人交往的心思,都提不起兴趣。后来,实验终于慢慢跑通了。现在回想起来,完全就是硬扛和一点运气。毕业前两年,论文一篇接一篇地投、返修、再返修。等第三篇文章正式发表,导师终于点头,同意我毕业。那一刻,我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迟钝。

《滤镜》剧照
即将毕业时,我开始着手在国外找工作。在国外,很多岗位对博士不仅有科研要求、对软性能力有明确要求:沟通能力、讲故事的能力、建立人脉的能力……而我五年来几乎只生活在实验室和宿舍之间,世界被压缩成仪器、数据和导师的评价。我几乎没有机会与人进行正常交流,也逐渐忘了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
第一次真正面试时,我才发现自己虽然之前做过好几次模拟,但面对真正面试官的寒暄,我会结巴、不知如何组织语言,甚至最普通的自我介绍也显得生硬笨拙。读博五年在实验室里的隔离和自我压缩,并不能直接转换成走向社会的能力。

《即刻上场》剧照
我是开始做博士后的第二年,才真正从博士期间那种“封心锁爱”的状态里逐渐走出来。可能是现在的老板比较友善、不再时时push,让实验室氛围轻松了许多;也可能是我开始真正独立赚钱,感觉自己已经可以对自己的生活负责;还有可能是博士学位带来的认可,让我意识到,自己曾经熬过的那些日子有实际价值。
我想对仍在读博的朋友说:那些孤独、焦虑、迷茫都是这个阶段真实的体验,它们并非你能力不足的标志,而是科研生活的侧面写照。无论进与退,都不要因此而对自己全盘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