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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翠烛 。上篇 。 5 - 7

送交者: [♂★★声望品衔10★★♂] 于 2024-02-09 13:01 已读 2526 次 3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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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所以,诗就是诗人的本相。

而李贺的那些“鬼、泣、血、死”吓人的文字之中活着的是一个大男孩,一个生在唐朝的一个精灵古怪的大男孩儿。如果生在今天,他一定会去拍惊悚电影。这个大男孩有时会表现出热血男儿对于沙场边疆的豪情,他写过《雁门太守行》:“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还写过“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有时候李贺也会陷于对女性的纯真痴情的想象里,在这时李贺的诗就会发出民歌那样流畅,质朴,悠扬,美好的声音:

休洗红,洗多红色浅。
卿卿骋少年,昨日殷桥见。
封侯早归来,莫作弦上箭。
月漉漉,波烟玉。
莎青桂花繁,芙蓉别江木。
粉态夹罗寒,雁羽铺烟湿。
谁能看石帆?乘船镜中入。

然而,即便是这样美好的时刻,这个早慧的孩子依然不能摆脱无时不在无知无觉涌入他意识里的对于死亡的臆想,“秋白鲜红死,水香莲子齐。挽菱隔歌袖,绿刺罥银泥。”罥,挂也,挂于衣裙之上。绿菱的尖角在少女伸出细白的手臂采摘时已悄然挂在了女孩子的银泥裙上。此句或由白居易“银泥裙映锦障泥”演化而来,但白诗没有李贺诗中的死亡意象。银泥裙,是唐代的一种可能是银色的丝织物,随着衣衫的飘动会泛出层层银辉。《仙传拾遗·许老翁》说,唐时曹某妻喜爱这种织品,“黄罗银泥裙,五晕罗银泥衫子,单丝罗红地银泥帔子,盖益都之盛服也。”但在李贺的诗歌的世界里,那不知不觉的死亡的臆想,就像乌云无声掩过月亮,让月亮看上去别样的美好,但又让人的心头隐隐的担忧。

这个大男孩的诗中写过不少女性,非常值得探讨。有时,他描摹女性内心之敏感细腻让人吃惊,尽管他可能一生接触女性并不多。像李贺的《蝴蝶飞》就异常精彩,可惜往往被人们忽略:

杨花扑帐春云热,龟甲屏风醉眼缬。
东家蝴蝶西家飞,白骑少年今日归。

最后一句极妙,由少女所见写到所想,而所见中有所想,所想中又有所见,其中有忧,有恼,有思,有喜,此起彼伏,凌乱而难以按捺,恰如蝴蝶纷飞,将少女非理性的思绪刻写得出神入化,有趣又极耐玩味。原来是“白骑少年今日归”。而“蝴蝶飞”这一题目今天被人们使用于歌词和影视的篇名中。李贺的有些诗句都被后来的诗人频繁引用、转化,有些甚至整句搬进了他们自己的作品里,就像从宋代石曼卿“月如无恨月长圆”,到元代元好问“世间原只无情好”,乃至于伟大领袖“人间正道是沧桑”,都直接搬运了李贺的那句著名的“天若有情天亦老”。所以,李贺虽然小众,但堪称诗人中的诗人。但是,这位诗人中的诗人只活了短短27年,而且,他的生平资料非常非常的有限。

(6)

元和十一年,李贺死时,李商隐还没有出生。几十年后李商隐为李贺写下了一篇奇特的传记,《李贺小传》。它使我们今天能对李贺的音容有一点稍稍生动的想象。比如,李商隐的小传中说李贺的相貌奇异,“长吉细瘦,通眉,长指爪,能苦吟疾书。”李贺诗作《巴童答》中也说自己“巨鼻宜山褐,庞眉入苦吟”,巨鼻、庞眉正是李商隐描述的相貌特征,大鼻子,我们不知道是胖大的蒜头鼻还是坚挺的鹰钩鼻,有可能是混血的鹰钩鼻,眉毛浓重,左右的眉毛连在一起,而且可能还拧着显得愁苦的样子,身形细瘦,手指像蝙蝠的爪子。所以,李贺长的是一幅鬼相。李商隐小传的内容后来成为宋朝撰写《新唐书》中李贺传的重要资料。李商隐写李贺小传的缘由有二:一是由于杜牧曾为李贺诗集写过一篇有名的序文;二是据说李贺的一个姐姐王氏在李商隐生活的年代还健在,据李商隐说正是这个王氏给他讲了当年自己的小弟李贺的往事。当然,可能最重要的是,李商隐对于李贺的怜惜和爱慕,这个我们后面才会明白。

杜牧和李商隐生活在同一时代,是中晚唐两个最有才华的诗人,被后世称为小李杜。然而,与之前盛唐中老李杜间质朴简单的深挚友情不同,晚唐里的小李杜间情感颇为微妙。性格幽曲敏感的李商隐不知为什么曾给风流不羁的杜牧写过两首赞美诗《杜司勋》,但同样不知为什么,在诗人唱和频繁文化生活热闹的唐朝,杜牧却对此保持了沉默,未予回复。这似乎在当时是非常不礼貌的。而且,这位杜司勋也没有在诗文之中谈及过李商隐,然后,李商隐便也再没有给杜思勋写过诗了。

李商隐写《李贺小传》是在杜牧写《李贺集序》的831年之后,具体年代不详。但从小传开篇“京兆杜牧为李长吉集叙,状长吉之奇甚尽,世传之。”可知李商隐当然读过杜牧的这篇序文。而给杜牧写诗则是在唐宣宗大中三年,849年。

杜牧在《李贺集》的序文中记录了他为《李贺集》作序的原由经过:事情发生在太和五年,831年,一天深夜,杜牧忽然听见外面一片混乱。那时他正在沈传师府中做幕僚,深得传师欣赏。杜牧知道有事,连忙遣家仆出去看看,结果是沈传师的弟弟杜牧的好友沈述师子夜里匆忙送来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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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贺集》的刊行,以及杜牧写的这篇序无疑使得李贺的诗得以保存并流传,但在李商隐的时代,可能也只有少数诗人能够真正理解李贺的价值。李贺在生前和死后的一段时间里,可能都是颇为寂寞无闻的。后来有关他的一些故事,比如李贺七岁时就因为天才引得韩愈前往拜访,今人研究认为多半是后人附会。其实,即便算上李商隐的记录,李贺的形象依然非常模糊,我们所知道的他的个人信息是非常稀少的。

有人成名后才有了故事,有人有了故事才成名。如果李贺属于前者,那么这个深夜里风风火火给杜牧送来一封信的沈述师就无疑是属于后者了。

而今天我们能够知道沈述师都是因为杜牧的关系,但主要还是因为张好好。白居易29岁进士及第喜极而狂,狂喜中竟然在大雁塔下代表当年全体新科进士题诗时写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这样吹嘘自己不顾他人心理感受的诗句,况且那时他都快30岁啦,考中进士不算大龄,但也已经不是特别的年轻了。杜牧26岁就已经中进士啦,所以白居易到底是白居易,脸皮也真够厚的。所以,自信有时就是不自信,而不自信时自信,就变成了自信或者过度自信了。相反,杜牧是名门之后,颇有些贵族的傲气,而据陈寅恪考证,白居易编造了自己的家谱,其实他是外国人,胡人。中进士之后,杜牧就被沈传师邀请去做了沈传师的团练巡官。本来中过进士后的学子都希望留在京城任职。当年杜甫没有中进士还在长安漂了十年痴痴的想谋个京官。志向不在高低,关键在于痴情。而那么持才傲物的杜牧肯去做沈传师的团练是因为,沈家与杜家是世交,又有联姻,沈传师算是杜牧的师辈。杜牧的确是个大天才,书法也是唐代一流。唐代白居易的书法还行,杜甫是书法的理论家,当年韩愈家里保留了一幅李白给他父亲写的字,虽然韩愈5岁丧父,那幅字却没有被扔掉,可见李白的书法应该不错,李商隐的书法就不得而知了,所以,唐代一流诗人里恐怕只有杜牧可以算唐代的书法大家了。尽管古代文人个个可以说是书法家,但没办法,唐代不仅诗人杰出,而且书法家也太杰出了,诗人根本排不上。而沈传师是中唐最好的书法家。就这样杜牧跟随传师来到江西,但在江西沈传师的府中却遇到了张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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